他们说我是骄纵跋扈的阁老之女,说我的夫君娶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父亲辞官那日,我站在书房外听完了所有的闲言碎语。
我决定改了。
我交出了掌家钥匙,不再过问他的行踪,甚至亲手为他物色温婉的妾室。
可那个被人同情的“惧内将军”却红着眼睛问我——
“沈曦瑶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01
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气,穿过将军府曲折的回廊,拂在我颊边时已带了三分凉意。
我端着一盏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,脚步轻缓地朝书房方向走去。廊下挂着的鹦鹉见了我,扑棱着翅膀叫了声“夫人来了”,我冲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它便乖巧地缩回了脑袋。
我叫沈曦瑶,嫁入将军府已有五载。
父亲沈崇彦官拜文华殿大学士,入阁十二年,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。去岁腊月,父亲却以“年老体衰”为由连上三道辞呈,今春圣上终于恩准,赐了金银绢帛,准其归乡荣养。半月前,我回沈府送别父亲,老人家拉着我的手,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:“瑶儿,你自幼被为父宠坏了,在将军府这些年,脾气也该收一收。夫妻之道,贵在相敬如宾,不可事事要强。”
我红着眼眶应了,心中却像吞了一枚青涩的梅子,酸涩难言。
父亲是朝中清流之首,我自幼锦衣玉食,十六岁嫁入顾家时,满京城都说这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。夫君顾霆琛彼时刚从边疆调回,年纪轻轻便官居从三品云麾将军,生的面如冠玉、身姿挺拔,是多少闺中女儿的梦中人。大婚那夜,他挑开我盖头时,眼底盛着融融笑意,低声道:“沈小姐放心,顾某此生定不负你。”
可这五年来,我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呢?
大约在旁人眼中,我便是那仗着娘家势大、在夫家作威作福的妒妇罢。我管着府中账目,不许他多瞧别的女子一眼,他若晚归我便要追问去向,他若与同僚饮酒我便要摆脸色——我以为是夫妻间的亲昵,落在旁人眼里,却成了“骄纵跋扈”的铁证。
我叹了口气,提裙迈上书房前的石阶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。我正要推门,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嗓音笑道:“陆兄…不,应该是顾兄,陆兄这个称呼日后怕是用不上喽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陆兄,是顾霆琛早年在边疆用的化名,因他生母姓陆,故以此名行走军中。知晓这个称呼的,必是旧日同僚。
另一人道:“可不是,顾兄夫人一贯骄纵跋扈,这些年仗着她父亲位居阁老,没少蹉跎折磨顾兄。满朝同僚,谁不知顾兄惧内的名声?如今老丈人辞官离京,顾兄终于可以扬眉吐气,不必再看人脸色了。”
说话之人声音尖锐,像是特意拔高了音调,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,隔着门板扎进我心里。
我攥紧了食盒的提手,指节泛白。
“二位慎言。”这是顾霆琛的声音,低沉如常,听不出喜怒,“内子并无不是之处,是顾某自愿让着她。”
“顾兄就是太厚道了。”先前那人笑道,“如今阁老已去,令夫人若再耍性子,顾兄大可——咳咳,我多嘴了,顾兄莫怪。”
我立在门外,秋风吹动我的裙裾,桂花落在肩头,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父亲辞官,朝中势力更迭,旁人看我的眼光自然不同。这些话,即便今日不听,明日也会从别处传入我耳中。我原以为自己是将军府的女主人,与夫君举案齐眉、鹣鲽情深,可在旁人眼里,我不过是仗势欺人的妒妇,而我的夫君,不过是个忍气吞声的可怜人。
那盏莲子羹在我手中渐渐凉了。
我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。廊下的鹦鹉歪着头看我,我冲它勉强笑了笑,轻声道:“别出声。”
回到正院,我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,发间金步摇微微晃动,是顾霆琛去年生辰时送我的。镜中人眼角眉梢还带着三分凌厉,那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——凡事争先,不肯服输,唯恐被人小瞧了去。
可如今父亲不在京城了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,像是撑了很久的伞终于被风吹走,雨水兜头浇下来,反倒有种奇异的释然。
当晚,顾霆琛来正院用膳。他换了身月白家常袍子,眉目舒展,瞧不出白日里与人说过什么。落座时他看了我一眼,道:“今日炖了莲子羹?”
“嗯。”我给他盛了碗汤,垂着眼道,“搁在灶上温着,将军若是想喝,让下人去端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打量我,片刻后道:“瑶儿,你今日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笑了笑,将汤碗推到他面前,“将军用膳吧。”
他接过碗,却迟迟未动筷,目光落在我脸上,眉心微微蹙起。我知道他在等我像往常一样问他今日见了谁、谈了什么事、为何回来这样晚。可我没有问,只是安静地夹菜吃饭,动作比平日温婉了许多。
“瑶儿。”他放下筷子,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你若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”
“当真没有。”我抬头看他,弯了弯唇角,“只是觉得从前话太多了,吵着将军,往后不会了。”
那夜他宿在正院,却辗转反侧,似乎在等我说什么。我背对着他,闭着眼睛,一夜未眠。
我在心里暗暗发誓:从今往后,我不再做那个让人指指点点的骄纵夫人。我要温柔贤淑,要大度宽和,要做一个让夫君脸上有光、让旁人无话可说的好妻子。
父亲说得对,夫妻之道,贵在相敬如宾。
我沈曦瑶,从今日起,便要做那温婉的“宾”。
第二日清晨,我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,亲自去厨房盯着早膳。顾霆琛起身时,我已将衣衫鞋袜备好,整整齐齐摆在榻边。
“将军,今日早膳有您爱吃的虾仁粥和蟹黄包。”我替他系着腰带,动作轻柔而仔细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他低头看我,目光复杂,喉结微微滚动:“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。”
“伺候将军是妾身的本分。”我退开一步,垂眸道,“从前是妾身不懂事,往后会改的。”
他伸手想拉我,我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,转身去给他盛粥。
早膳摆好,我坐在他对面,一举一动都端着大家闺秀的矜持。他吃了两口粥,忽然搁下勺子,定定地看着我。
“瑶儿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我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将军多虑了,妾身什么都没怕。”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起身道:“我去上朝了。”
“将军慢走。”我起身送到门口,微微福身,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他走到院门口,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晨光落在他肩头,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脸上的神情我竟有些看不分明。
“瑶儿,”他说,“你从前那般,挺好的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笑着又福了福身。
挺好的么?可他那些同僚不是这样说的。
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让他被人笑话“惧内”了。
我沈曦瑶说到做到。
下定决心要改脾气之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掌家之权交出去。
将军府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上上下下百来号人,每日里柴米油盐、迎来送往,琐碎得能把人磨疯。从前我乐在其中,觉得把持着府中每一笔进出账目,便是把持着这个家,把持着顾霆琛的一切。如今想来,大约在旁人眼中,这便是“跋扈”的明证罢。
我请了府中两位管事嬷嬷来正院,一位是管账房的周嬷嬷,一位是管内务的刘嬷嬷,都是顾家的老人,在府中当差二十余年,比我这女主人的根基还深。
“往后府中日常事务,便劳二位嬷嬷多费心了。”我将账本和一串库房钥匙推到桌案中央,语气平和,“每月月底将总账送来我看一眼便是,平日里的小事,二位做主即可。”
周嬷嬷和刘嬷嬷面面相觑,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着了。
“夫人,”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问,“可是老奴们哪里做得不妥当,惹夫人生气了?”
“不是。”我笑着摇头,“是我从前管得太宽了,将军是带兵的人,府中事务本就该清简些。二位嬷嬷是府中老人,行事比我稳妥,我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两位嬷嬷连声称不敢,推辞再三,见我态度坚决,这才将账本和钥匙收下。刘嬷嬷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也没说,躬身退了出去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,心中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。
从前我每日要花两个时辰对账,如今这些时间空了出来,竟有些无所适从。我在房中踱了两圈,又坐下来绣了会儿花——我女红其实不错,只是从前耐不住性子,绣不了两针便要摔了绷子出门理事。今日倒是有大把时间,可那朵牡丹绣到一半,针脚便乱了。
午膳时,顾霆琛派人回来说不回来吃了,在兵部议事。我应了一声,让传话的小厮带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回去,多余的话一句没问。
从前我定要追问:和谁议事?在哪儿吃?几时回来?若他答得含糊,我便要生半日闷气。如今想来,那时的自己当真是面目可憎。
午后,我在院中坐了许久,看着银杏叶一片片飘落,铺了满地金黄。丫鬟碧桃给我端了盏蜜水来,犹豫了半天,小声问:“夫人,您今日是不是身子不大爽利?”
“没有。”我接过蜜水抿了一口,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觉得夫人今日……跟往常不太一样。”碧桃斟酌着用词,“往常夫人这个时候,不是在库房对账,就是在花厅见管事嬷嬷,或是去将军书房送点心……今日夫人坐在这儿发呆,奴婢有些不习惯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碧桃跟我从沈家陪嫁过来,最是忠心不过,可她也不懂我心中的苦涩。我不能告诉她,我在书房外听到了那些话,更不能告诉她,我决定从此做一个温婉贤良的“好妻子”。
我只是说:“往后我便清闲了,正好多绣几幅花样,给你做条新裙子。”
碧桃喜出望外,连声道谢,蹦蹦跳跳地去翻花样册子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做个小丫鬟真好,心思简单,欢喜也简单。
接下来的几日,我当真做到了“不闻不问”。
顾霆琛每日早出晚归,我不再追问他的行踪。他若在正院用膳,我便温声细语地布菜盛汤;他若去了书房过夜,我便早早熄灯安寝,绝不派人去请。府中管事们来回事,我都推到周嬷嬷和刘嬷嬷那里,偶有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,我也只说“嬷嬷看着办便是”。
起初众人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,过了三五日,见我是当真放了手,府中便渐渐有了闲话。
“听说夫人把掌家钥匙都交了,周嬷嬷如今可威风了。”
“可不是,库房那边现在全听周嬷嬷的,夫人问都不问一声。”
“该不会是阁老大人一辞官,夫人就怕了将军,不敢再管了吧?”
“嘘,小声些,别让人听见。”
这些话是碧桃听来告诉我的,她气得脸都红了:“夫人,那些人嘴碎得很,奴婢去禀了将军,把她们打一顿板子撵出去!”
“不必。”我翻着花样册子,头也没抬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什么便说什么,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碧桃急得直跺脚:“可是夫人——”
“碧桃,”我放下花样册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从前我管着府中的事,旁人说我是仗势跋扈。如今我放了权,旁人又说我是怕了将军。你瞧,无论我做什么,总有人要嚼舌根的。既然如此,我何不让自己清闲些呢?”
碧桃被我说得哑口无言,鼓着腮帮子生闷气。
我倒是真的想开了。与其处处争强、事事较真,落个跋扈的名声,不如温婉大度些,至少面上好看。
然而我没想到的是,最先受不了这种变化的,竟然是顾霆琛。
那日他难得早些回府,进门时我正坐在窗下绣花。他换了衣裳出来,在我对面坐下,沉默地看了我半晌。
“瑶儿,”他忽然开口,“府中最近的事,你都交给周嬷嬷了?”
“嗯。”我头也没抬,针线走得稳稳当当,“周嬷嬷是府中老人了,办事稳妥,将军放心便是。”
“那库房里存的几坛女儿红,是你嫁过来时带的陪嫁,周嬷嬷前日要开坛待客,你可知道?”
我手中的针顿了一下。那几坛女儿红是我出生那年父亲亲手酿的,埋在后院桂花树下,一共十八坛,我出嫁时全数抬进了将军府。父亲说,等我生了孩子,便启坛庆贺。
“开了便开了吧。”我继续绣花,声音平淡,“酒本来就是待客用的,放着也是积灰。”
顾霆琛忽然伸手,按住了我绣花的手。
我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漆黑如墨,里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像是隐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。
“瑶儿,”他一字一顿地问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“将军何出此言?”我笑了笑,想把手抽回来,他却握得更紧了。
“你已经七日没有问过我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已经五日没有去过书房送点心。你把掌家钥匙交给了嬷嬷,连你陪嫁的女儿红被人开了都无动于衷——沈曦瑶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我被他握得有些疼,却依旧维持着笑容:“将军不是一直嫌我管得太宽吗?如今我改了,将军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谁说我嫌你了?”
“同僚们都知将军惧内,我自然不能让将军再被人笑话。”
他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碧桃在外头听见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吓得缩了回去。
“谁在你面前嚼了什么舌根?”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,“是不是那日在书房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我打断他,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,笑意不变,“没有人嚼舌根。是我自己想通了。父亲临走前嘱咐我,要收敛脾性,好好过日子。我想了想,父亲说得对。从前是我太不懂事了,让将军受了许多委屈。往后不会了。”
我说得真诚,表情也真诚,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。
可顾霆琛看着我的眼神,却像是被人捅了一刀。
他松开我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受委屈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,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愉悦,“你觉得我受委屈了?”
“将军不必否认,”我低下头,继续绣我的花,“从前的事都过去了,往后——”
“沈曦瑶。”
他连名带姓地叫我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室的平静。我指尖一颤,针扎进指腹,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我抬起头,他便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胸膛剧烈起伏,眼眶隐隐泛红。
“你当真以为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顾霆琛娶你,是受了委屈?”
我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院门被他摔得震天响,廊下的鹦鹉吓得扑棱着翅膀尖叫起来。
我呆呆地坐在原地,手指上的血珠洇到了绣了一半的牡丹花瓣上,殷红殷红的,像是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。
碧桃蹑手蹑脚地进来,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:“夫人,将军他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低下头,继续绣花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男人嘛,偶尔发发脾气,过两日就好了。”
可不知为什么,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我想起他那句“你当真以为我娶你是受了委屈”,想起他泛红的眼眶,想起他摔门而去时的背影。
我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顾霆琛摔门而去之后,一连三日没有回正院。
这倒也没什么稀奇,从前我们拌嘴,他也时常歇在书房。只是从前我会忍不住派人去请,或是亲自端了宵夜去敲门,半是赌气半是撒娇地把他拉回来。这一次,我却纹丝不动,每日照常吃饭绣花,仿佛他回不回来与我毫无关系。
碧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我跟前转来转去:“夫人,您就去书房看一眼吧,将军都三日没过来了。”
“他若想来,自然会来。”我翻着新淘来的话本子,语气淡淡的,“我若去了,岂不是又成了‘纠缠不休’?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其实我心里并非不难受。只是我想着,既然要改,便改得彻底些。从前我就是太过在意他,事事以他为先,才落了个“跋扈妒妇”的名声。如今我放开了,他反倒不习惯了——可见人就是这样,你紧着他,他觉得喘不过气;你松了手,他又觉得失落。
我这样劝自己,心便渐渐硬了起来。
第四日,我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我要给顾霆琛纳妾。
这个念头乍一冒出来,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可细细一想,却觉得再合理不过。大度的妻子,哪个不是主动为夫君张罗妾室的?从前我霸着他不放,是妒;如今我主动为他纳妾,便是贤。况且,有了新人陪伴,他大约也不会再在意我这“旧人”是不是变得冷淡了。
我让碧桃去打听京中哪家有品貌端正、性情温婉的适龄女子。碧桃瞪大了眼睛,下巴差点掉到地上:“夫、夫人,您说什么?”
“纳妾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神色平静,“将军膝下无子,纳妾开枝散叶,是正理。”
“可是夫人您——”碧桃急得脸都红了,“您和将军成婚才五年,还年轻着呢,怎么就——”
“碧桃,”我打断她,“你只管去打听便是。”
碧桃咬着唇,委委屈屈地去了。两日后,她拿来一份名单,上头列了三四个名字,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庶女或旁支女子,家世清白,品貌俱佳。
我一一看了,最终选中了翰林院侍讲温家的庶女,闺名一个“婉”字。温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,却也是书香门第,温婉据说知书达理,性情柔顺,一手琴弹得极好。这样的女子,配顾霆琛做妾室,也不算委屈了她。
我让人递了帖子去温家,说是想请温小姐过府赏菊。温家那边很快回了话,态度殷勤得很——将军府的面子,谁不想攀呢?
三日后,温婉在嫡母的陪同下登门拜访。
我特意在花厅设了茶席,又命人将园中最好的几盆绿菊搬到厅中摆着。温婉一进门,我便细细打量了她一番——十六七岁的年纪,生得眉目如画,身量纤细,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怯生生的温柔,像一枝含苞待放的白玉兰。
“温小姐请坐。”我笑着招呼她,亲自给她斟了茶。
温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,低声道:“多谢将军夫人。”
她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我看着她,心中暗暗点头——这样的性子,确实比我从前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讨喜得多。
我同她聊了些诗词琴棋,又让碧桃领着她去园中赏菊。温婉应答得体,举止温婉,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,连碧桃都悄悄跟我说:“这位温小姐,倒真是个温柔的人。”
我笑了笑,心想:这样温柔的女子,才配得上顾霆琛那样的英雄。从前我占着正妻的位置,却不够温婉贤淑,大约是委屈了他。如今有了温婉,他大约会欢喜罢。
送走温家母女后,我心情颇好地回了正院,开始盘算纳妾的礼仪章程。纳良家女为妾,虽不比娶妻隆重,却也不能太过简慢。我提笔写了单子,列了聘礼、吉服、酒席等各项事宜,打算等顾霆琛回来便同他商议。
我这边筹划得热火朝天,却不知消息已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将军府。
那日傍晚,顾霆琛身边的长随福安匆匆跑来正院,脸色煞白:“夫、夫人,将军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?”我放下笔,不紧不慢地问。
福安吞了吞口水,声音发颤:“将军他……摔了东西。”
我微微皱眉,起身往书房去。一路上福安欲言又止,时不时偷眼瞧我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走到书房门口,我便知道福安为何是那副表情了。
书房的门大敞着,里头一片狼藉。茶盏碎在地上,茶水溅了一地,几本兵书被摔在墙角,连那张花梨木的大书案都歪了半边。顾霆琛背对着门站在窗前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我跨过门槛,小心翼翼地看着满地的碎瓷片:“将军这是怎么了?”
他没有转身,声音却沉得像淬了冰:“你今日见了温家的人?”
“是。”我坦然答道,“温家小姐品貌俱佳,性情温婉,妾身想着——”
“你想着什么?”他猛地转过身来,那双眼睛红得吓人,像是熬了几夜没睡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,“你想着把我推给别人?”
我被他眼中的戾气惊得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门框。
“将军,”我稳住心神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纳妾是常事,妾身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不想要我了?”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我几乎以为腕骨要碎了,“沈曦瑶,你到底要把我推多远才甘心?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!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吼出来,“你把掌家权交了,对我客客气气的,不闻不问,现在还要给我塞个女人——你不是在改脾气,你是在把我往外推!”
我被他攥得生疼,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,却倔强地不肯落泪:“将军不是一直嫌我管得太多吗?那些同僚不也说将军受委屈了吗?我主动给将军纳妾,从此将军有人红袖添香,也不必再看我这妒妇的脸色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“谁说我嫌你了?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谁说我受委屈了?!那些混账东西说的话,你当真了?!”
我愣住了。
他松开我的手腕,双手捧住我的脸,拇指擦过我眼角,粗粝的指腹磨得我脸颊生疼。
“瑶儿,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近乎呢喃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,“你是不是……不打算要我了?”
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眼底的慌乱和恐惧,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。
我张了张嘴,所有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都失了灵。
他把我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下巴抵在我发顶,声音闷闷的:“不许纳妾,不许交权,不许对我客客气气的。你就做从前的你,想管我就管我,想骂我就骂我。我只要你。”
我埋在他胸口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,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那夜,顾霆琛没有让我回正院。
他拉着我在书房坐了很久,久到碧桃送来的晚膳凉透了也没人动一筷。满地碎瓷片被小厮们悄悄收拾干净,书案也被扶正了,可空气中还残留着茶水的苦涩气味,混着松木香,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他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。烛火跳了跳,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。
“那日在书房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缓,“你听见了。”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我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。
他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情绪生生咽了回去:“听见了多少?”
“足够多了。”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“我听见他们说,你这些年受尽委屈,如今父亲辞官,你终于可以扬眉吐气。我听见他们说,我骄纵跋扈,是个妒妇。我听见他们叫你‘陆兄’,说你终于不必再惧内了。”
我一字一句地说着,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可每说一句,顾霆琛的眉头便紧一分,到最后,他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泛白。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,“信了那些混账话,然后一个人躲起来,把自己改成另一个模样?”
“不是躲起来。”我纠正他,语气认真,“是反省。我仔细回想这五年,确实处处管着你,不许你这不许你那,动辄发脾气使性子。旁人看在眼里,自然觉得你受了委屈。父亲也说,要我收敛脾性——”
“岳父大人说让你收敛脾性,”他打断我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,“可曾说过让你连我都不管了?”
我一愣。
“岳父大人说让你好好过日子,可曾说过让你把我推给别人?”
我又是一愣。
顾霆琛深吸一口气,忽然起身,绕过桌案,在我面前蹲了下来。他仰着头看我,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将军的威严,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瑶儿,有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,今日索性说个明白。”
他伸手握住我的手,掌心干燥温热,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。
“那年我在边疆,不过是个从四品的游击,身上背着三道旧伤,穷得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。你父亲沈阁老,当朝一品,把掌上明珠许配给我,满朝文武都说他看走了眼。可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他说,‘顾霆琛,老夫把女儿嫁给你,不是因为你将来能有多大出息,而是因为瑶儿自己看中了你。她从小眼光就高,能看上的人,错不了。’”
我的眼眶热了。父亲从未跟我提过这些话。
“我娶你那天,就在心里发过誓,”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这一辈子,我顾霆琛只要你一个人。不是因为你父亲是阁老,不是因为你陪嫁了多少嫁妆,是因为你是沈曦瑶,是那个在边疆大营里给我包扎伤口时骂我‘不要命了’的姑娘。”
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我拼命忍着,不让它落下来。
“这些年,你管着我的账目,我高兴。你追问我的行踪,我高兴。你因为我多看别的女子一眼就甩脸子,我更高兴。”他说着,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,“因为你管着我,说明你在乎我。你若是不管了,那才叫可怕。”
“可是那些同僚……”我哽咽着开口,“他们说你惧内,说你受委屈……”
“惧内?”他轻轻笑了一声,眼底满是温柔,“我顾霆琛乐意惧内,碍着谁了?那些同僚,嘴上说着我委屈,背地里哪个不羡慕我有个事事替我操心的好妻子?他们回家冷锅冷灶,连口热茶都喝不上,我有你每日往书房送点心送汤水——他们那是嫉妒。”
我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险些笑出来,硬是忍住了,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。
“至于受委屈,”他抬手替我擦泪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,“我从来没觉得受委屈。你发脾气的时候,哪次不是我先惹了你?你使性子的时候,哪次不是因为我疏忽了你?瑶儿,你张牙舞爪的样子,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跋扈,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可爱。”
我终于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泪水混着笑意,模样大约狼狈极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佯装恼怒地瞪我,“我说正经的。”
“堂堂将军,说我发脾气是可爱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
“谁敢笑?”他理直气壮地挑眉,“我第一个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军棍。”
我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一次我没有忍,任由它们肆无忌惮地滑过脸颊。顾霆琛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在敲着一面永不倒下的鼓。
“瑶儿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胸腔的震动传到我的耳膜上,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,“你听好了。从今往后,不许再听那些闲言碎语,不许再擅自做什么改变,更不许再提纳妾的事。”
“可是温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什么温小姐凉小姐,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他的语气陡然凶了起来,“明日你亲自去温家回绝了,就说顾某体弱多病,无福消受。”
我忍不住又笑了:“将军说自己体弱多病,谁信啊?”
“那就说我脾气暴躁,怕委屈了人家姑娘。”他低头看我,眼底的凶光早已消散,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心疼,“总之,你给我把人打发了。我的房里,除了你,谁也别想进来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忽然觉得这些天的委屈和酸涩都散了个干净。原来我拼命想要改变的,从来都不是他需要我改变的。我以为自己在做一个好妻子,却不知道,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温婉贤淑、客客气气的“好妻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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